月台筆記

以前，當我們大家都還是學生的時候，由於大夥兒都住大學宿舍，於是但凡外出約會，我們都約在金文泰的地鐵站。有時候我獨自出門，從宿舍後門沿著林蔭小徑，經過一家餐廳和一個池塘，然後在寂寥的巴士站等183號巴士。總是在週末的午後，樹叢裡的知了叫得特別大聲。我很享受那樣的時刻：池水、大樹、蟬鳴、陽光，啊，很有禪意。還有，偶爾還可以聞到小徑旁的，那幽幽的，班蘭葉香。

到了金文泰的地鐵站，這份寧靜頃刻間被震碎。我像是深山參禪的修行者，回到了喧鬧擾攘的塵世。當大夥兒都到齊後，我更變成了給世間增添噪音的年輕人，興奮且活躍的。我們逛街、大吃、漫無目的地走，甚至到附近的島嶼去遊玩，我都非常樂在其中。早上那聽著蟬鳴數著心跳的自己，和中午滔滔不絕、放聲大笑的我，形成了極大的對比。我其實很欣慰自己在兩個世界都可以活得怡然自得。所謂的內外兼修，抑或雅俗共賞，或許就是這個意思。

我們從金文泰地鐵站啟程，天總是很白。一整天的活動後，天黑了，我們依舊搭地鐵回到金文泰，再轉搭巴士回宿舍。

那時候我也注意到，晚上巴士裡的乘客，總是比較安靜些。我喜歡靠窗而坐，然後望向窗外的一片漆黑。其實風景沒看到多少，因為車裡的燈光以及玻璃的反射，總是映照出自己的模樣。一整天的熱鬧，這時慢慢歸於平靜。就像旋轉木馬，越轉越慢，越轉越慢......

這是多麼充實且完整的一天。

只是，我們都在漫漫的一天一天裡慢慢變。有時候，你會驚嘆時間的腳步竟然如此輕巧，輕得你不會察覺到它其實在飛快地流逝。甚至，輕得你以為，一切都會一直這樣。彷彿不會有很明顯的斷裂，你以為時間是一條撫順的直線，其實有些內在結構，已悄悄被撕裂......

終於有一天，當我們再度相約出遊，我們不再約在金文泰地鐵站了。啟程的時候，車窗外不再是朝陽，而是近黃昏的天色。我們也盡量選擇方便大家的地點，喏，就整條地鐵線路的中間點吧！幾個小時候下來，大家就已呈現疲態。

回家的路途中，友人一個一個地下站。下不同的地鐵站。就連自己，在經過金文泰時，也只能不停留地贈予它緬懷的目光而已。你在心中苦笑，知道那一天已不會再有。每個人終究有自己的目的地啊。諷刺的是，你終於知道時間偷走了一些什麼，卻怎樣也無法搞清楚它是幾時、怎樣，到底偷的是什麼。我彷彿聽到一種無法辨識的噪音，我猜那是時間的竊笑聲。

我也快下站了。只是，這一站會是我多久的目的地？我的下一站又會在哪裡？這時，地鐵裡的廣播響起：“下一站：......” 我很用力地聽，卻只聽到那高分貝的竊笑聲。


* 獻給曾經以金文泰為目的地的我們。